大民，给妈拿块冰”我们为何依旧爱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孙露

1998年，导演沈好放在一个招待所厕所里，

一口气读完了一篇万字小说，

“当时就笑疯了，太逗了。”

几年前，小说作者刘恒趴在写字台上，想写一个抠门的城市男人对钱的困惑、算计和钱对他的折磨的故事，

结果边写边哭，

老婆劝他，太难受就别写了，

他说：“我突然发现，人生下来就是被贬损的。”

2000年左右，我在电视机上看到了沈好放导演，刘恒亲自改编的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被张大民这个胖子逗得前仰后合，搞不懂我妈为啥在旁边抹眼泪，只知道全国人民都在看。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有多受欢迎？

当年北京电视台收视率飙升到70%，拿了几乎所有电视剧奖，大家伙跑遍新华书店，难寻一本脱销的原著小说。

去年，有次我去肯德基，

听到隔壁桌说：“大民，给妈拿块冰。”

赶紧一扭头，一个中年人舀同桌可乐里的冰块，两人相视一笑。

一句台词能让观众记20年，可见其经典。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如此受欢迎，大概是因为它笑中带泪，讲述老百姓自己的事。

网上有个问题，如何理解陈佩斯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我想起来当年看《大众电影》一篇访谈，截取新浪聊天室网友的提问：“这部剧叫《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我怎么看着有点悲啊。”

张大民的扮演者梁冠华说：“您算是看到这部戏的本质了。”

这部剧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和恩怨情仇，都是些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

没什么十足的坏人，也没有完美的主人公，看到都是咱身边的人。

它不说道理也不批判，不拔高也不贬低谁，

克制煽情与渲染不幸，

就是平静地展现普通人日常生活里的喜怒哀乐。

张大民是暖瓶厂的工人。

父亲早逝，作为老大的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帮着母亲，“像老母鸡护崽一样”照顾着两个弟弟、两个妹妹，生活在北京一条胡同大杂院的两间破平房里。

在这娶妻生子，加上三弟的媳妇，这房檐下最多时候9口人。

生活，有无数的问题和困难等着他解决。

张大民被钱困顿、折磨，在计算中求生存。

张大民家里有多挤？

拍摄就一个镜头都不敢移动，收音话筒经常穿帮入境。

多了一张嘴，餐桌都坐不下人。

时常能看到张大民拿着钢卷尺四处量，在片瓦之下抠出一点缝隙。

张大民结婚，增加一个媳妇李云芳，不添一件家具，小两口进了里屋。

外屋弟弟妹妹四张单人床上下垒起来加固，变成两张上下铺，中间拉个帘子当男女宿舍。

箱子上加席梦思垫子，成了大民妈的床。

张大民扭着胖身子在屋里量了半天，电视机只能学小龙女吊在半空中。

这不算什么，

很快，三弟大军娶了媳妇毛莎莎，也进了里屋。

两床前后放着，隔着板子帘子，成了双婚房。

挤得五弟大国做噩梦，看到的都是椅子腿。

考上大学后，他在酒席上喝点酒，突然抱着他妈嚎啕大哭，说，妈，我太挤了，以后上内蒙新疆种青稞、种向日葵，上山上住一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太挤了，太窒息了，太憋屈了。

大民儿子出生了，不够住。他偷砂子被民工追，被邻居古三拍砖头，非要在院里搭房子。

捂着头上的血，张大民特高兴，他觉得值：流血了，古三跑了，这房子能盖了。

脑袋裹着纱布，在大杂院里愣是挤出一块地，盖了间房子。

这房子是搭在院里的树下，树不让砍，只能从床中间掏个洞，树横在床中间，穿过房顶。

房子挤，收入低，过日子全靠算计。

谈恋爱时，为了省钱，张大民就买了一张缆车票给李云芳。

自己爬山，还说：“云芳，你就坐石头上等我，我马上就来。”

上房顶和猫抢鱼。

舍不得换烟囱煤气中毒。

为了儿子的进口奶粉老婆能吃上口鸡腿，主动申请去有毒的喷漆车间，因为每月有4块肥皂和38元补贴。

日子过得够拧巴了，还得操心弟弟妹妹们。

二妹大雨嘴巴厉害，大民一说话她不是翻白眼就是抠脚丫，天天挤兑李云芳。

拖着箱子说“我，嫁给山东了，再也不回来了”

和老公勺子闹矛盾，回娘家哭，还是张大民来调解，一会带着勺子看男科，一会开导求子心结。

三弟大军又自私又怂，老婆给送帽子，张大民操碎了心。

四妹大雨老实善良，可命苦，未婚夫牺牲，心如死灰，自己得了白血病。

五弟大国复读，大民领他爬山打气，送他高考陪读。

他当了只顺着杆爬的猴子，看不上自家鸡窝，瞧不起大民。可恋爱问题，还得靠大民撮合。

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今天丢了醋，明天丢了孙子，后天丢了自己，子女家家都忙，主要是大民调班去追啊，找啊，和云芳照顾。

生活一地鸡毛，工作也不如意。

大民技术好，可是分房没他。

嘴巴能说，可是关键时刻作报告，瞎贫，错失良机。

最后还下了岗，没脸和家里说，每天假装上班，在商场里吃臭豆腐，在火车站睡觉。

为了生活，只能上宾馆刷马桶，上大街上推销暖水壶。

云芳初恋从美国回来看望她，张大民相形见绌，冒着雨趴在窗户上瞅。

连被带走戒毒的古三都说：“你比我惨。”

大雨确诊白血病那天，

张大民喝了三瓶老白干，

踉踉跄跄走到院里，趴在水龙头上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心酸、苦楚、委屈，就像被拧开的水龙头，稀里哗啦流不止。

背负整个家庭的责任、压力终于喷发。

活着真难。

可是，张大民的情绪也如这水龙头一般，拧一拧，再多的苦痛立即收住。

他没什么本事，最大特点就是嘴贫。

整体乐乐呵呵，皮糙肉厚，没心没肺。

每次你要流泪时，他没皮没脸瞎贫，又把你逗乐了。

李云芳被初恋抛弃，在家不吃不喝，顶着绸子被面儿眼睛发直。

张大民却劝：“你是不是尿裤子啦？没尿裤子你老捂着被面干嘛啊？不说话也没用，说明你心虚，说明你裤子早就湿了。”

和云芳谈恋爱，情绪到了，云芳想主动献吻。

张大民：“哎，咱下次再咱们下回再来这个吧，这会算了，我中午吃蒜了，不信你闻，啊······”

结婚那天，家里太挤了，悬着的电视不稳，大民奋不顾身顶上去，大喊：“赶紧托住我后腰眼。”

大雨欺负挤兑玉芳，

张大民：“大雨啊，我知道你从小就嫉妒云芳。

小时候人家管她叫大美妞，管你叫丑八怪，你就哭，把眼袋都哭肿了到现在也没消下去。

她腿长点，你腿短点，可这腿长腿短的不都是骑自行车上班吗？

她腿长她骑26的，你腿短你骑24的，再短咱们还有22的，有什么的啊。

她嘴小点，你嘴大点。

她嘴小吃饭都张不开嘴，

哪像你啊，一张嘴能把我脑门子咬下来。

她头发黑点、多点，你头发黄点少点，

可再黄再少，也没人把它当使了八年的笤帚疙瘩啊。”

气得大雨哇地一声就哭了：“我头发不黄！”

张大民：“是是是，你头发比她黑比她多，可也没人拿它当墩布啊？”

大军老婆出轨，怂得不像样。大民说：“我爸也早晚得从骨灰盒里爬出来，没别的，就被这熊儿子给气活了！”

大国高考第三天发高烧，妈妈慌了神，心疼喊着不考了去医院。大民说：“没事妈，离死还远呢”

大民下岗不敢回家,在车站睡觉，警察巡检问:"你叫什么呀？''

大民犹豫一下说:"我叫贺小同,我爸爸叫贺大民''（那是他徒弟名字）

临走时,人家又问："哎,贺小同,你那是王致和的吗?''

大民说"是,要不你来一块？''

岳母和一个白毛老头跳广场舞，还给人家织杯套。

岳父拉着张大民说心事流泪，

张大民：“您赶紧把那茶杯拿过来，往厕所跑，到厕所您给它扔到茅坑里，不就完了吗？”

张大民她妈得了阿尔海默茨，一家人商量如何照顾。

大雨老公李木勺很担忧：“我们那个村最后活活杀掉几个老头子，老太太了，我家那个六姑，活到最后别提多窝囊了，她吃SHI，自己的别人的都吃撒”

大民：“我们现在讲我妈，你讲你六姑做什么，你六姑能耐大你到别地吹去。”

李木勺这么评价他：“耗罪呀，大锅，尼油张耗罪呀！窝甩。”

张大民好像不知道疼痛和自尊，

有种天生的钝感力和健忘，自愈能力奇快无比，

再心酸的事放他身上，他难受一会，很快就能消解，

开始臭贫讲段子，把周围人的眼泪换成挥向他的一拳。

有北京观众说，当时不知原著背景在天津，只觉得张大民就是我们北京人，再苦的事，都是笑着说，和老舍笔下的人物一样。

这剧总是让人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却极力克制煽情场面。

直到最后一集，失忆的张大民母亲过生日。

恍惚间，她拉着张大民的儿子张小树说：“大民，你都十二了。厂里的锅炉爆炸了，你爸爸让开水烫死了。你跟着妈看看爸爸去，弟弟妹妹小，不让他们去了啊。记着，妈站不住了你扶着妈，你给妈当拐棍儿使。"

大民再也忍不住了，走出家门一路流泪，后面跟着大雨和云芳。

大雨哭着说：“我哥一手拉着大军，一手拉着我，领我们上学，我哥他不容易。"

云芳说：“我知道，我和你们一块上学，这些我都知道。”

除了李云芳一直懂他。

直到这一刻，所有笑他、烦他、骂他的人，才突然发现，

这世上哪有不会疼的心。

那个嬉皮笑脸的张大民，12岁就明白，家里的天塌了，他是妈妈的拐杖，家里的顶梁柱。

他早已领悟就算再痛苦，哭完，爬起来，还得吃饭，日子还得继续，得活着。

用他的抠门算计，给家人多刨出来一口吃的，

用他的贫嘴幽默，化解一点生活的苦难心酸。

故事的最后，下岗职工张大民，没有依靠嘴巴贫、脸皮厚成长为优秀推销员，成为一个逆袭的故事。

这不符合现在观众喜欢的故事模板。

《山海情》最后一个画面，所有人功成名就，才站在当年离家时候的山顶眺望，仿佛在暗示观众，成功者才配衣锦还乡。

而张大民并没有，

命运无法改变，

甚至他就没想过改变，

或者晚上想着路千条，白天起来走老路。

解决生活里的小问题，

让家人高兴，吃上想吃的，

挤兑下他烦的人，

他就特有成就感，特幸福、快乐。

在这个内卷严重的现代，周围的影视剧、鸡汤文似乎都在传递这样的价值观：

只有成功者才值得尊敬，

逆袭、财富自由、突破阶层才是人生目标 ，

平庸都是罪过，

过普通的生活就是人生失败。

少年时被打鸡血激情满满，自命不凡，后遗症就是中年后充满了痛苦、怨恨和挫败感。

弹幕里总说：放现在，张大民根本就娶不到老婆。

我曾想《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放在今天，除了让人怀旧、逗乐或悲悯外，是不是已无法共情？

直到看了现实版“活着”大爷10年回访。

10年前，《谭谈交通》谭警官采访街头一个蹬三轮的大爷，拉着他的傻弟弟和老狗，还有七八百斤的木头。

大爷戴着女士墨镜，还自夸“很帅气”。

采访得知，这位69岁的大爷就是现实版福贵，

父母、哥哥、老婆孩子都去世，只留下他残障弟弟，靠他蹬三轮养活。

谭警官唏嘘不已，发现大爷特别乐观，问大爷原因，

他说：“往前看。”

看哭了无数网友。

10年后，谭警官找到了令人牵挂“福贵”大爷，大爷笑着说：“我今年60，上次说69是骗你的，怕你罚我钱。”

这10年间，除了老狗被偷，弟弟健在，还娶妻生子，靠捡废品自给自足。

这10年间，“亚洲第二火”，风趣幽默的川岛警官——谭警官，经历了离异、节目停播、被同事边缘化、再婚、父母生病、抑郁症。

学会了玩直播，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当两人跨越十年，坐在一起，一起说：“往前看！”

你突然发现：

坐汽车和蹬三轮的，

穿皮鞋和穿布鞋的，

他们的悲喜并不相同，

但生活，给予每个人悲喜的分量都差不多。

这两个让全国人民哭过笑过的男人，不就是张大民吗？

他说：“向前看！”

他说：“我是练过的，三五个人近不了我的身。”

他说：“没意思也得活着，别找死。”

咬牙含泪，不如咬牙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