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在医院见到的“母子情深”......

常香

在医院，人生百态轮番上演。

如果不是医生主动曝光，这一幕幕，你或许永远无法知道。

1：

第一位妈妈，她的宝贝儿子得了骨肿瘤。

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还在骨创伤科轮转，这家医院的骨创伤科兼收骨肿瘤病人。

各位朋友可能不大知道，骨肿瘤的病人因为化疗，基本都是光头，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我们医生当时只有一个供办公用的无线路由器，每天十几个医生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查文献什么的，都得挤这一个wifi。

而那帮孩子呢，搞了个什么抢wifi的软件，每天霸网玩游戏看电影，搞得我们很头疼，于是我们就每天改wifi密码，早会的时候再通知医生内部群。

这样斗智斗勇着，每每遇到找我们要密码的孩子我们都搪塞过去。

有天晚上我跟上级医生一起值班，独自在办公室上网。

这时候来了一个黑瘦的光头男孩子，约摸十一二岁。平时在病房里吵闹调皮得很，有印象。

然后缠着我要密码，我拒绝，继续被纠缠，大概僵持了二十多分钟。

我实在被扰的烦恼不堪，想着我躲还不行么？收拾电脑准备撤。

这时候人家孩子说了一句：“你说我们还能活几天呢？得了这个病。就是想打打游戏，打游戏就不疼了，结果还不让我玩，你们真狠心。”

一瞬间心里最软的地方被刺中，眼泪在眼里差点出来：“这是密码，不要告诉其他人说是我给你的。”

“那哥哥你能不能加我qq，以后你们改密码你都告诉我？”
“好吧。”

孩子得逞后非常开心，立刻搬出电脑开使魔兽世界，完全不再理会我，我笑笑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孩子QQ更新了一条状态，“今天这个医生真好骗。”这个熊孩子，我心想。

后来几个月后我毕业了，离开了那个城市，开始了新的工作，这件事情也从没有再想起。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qq空间里一个好友状态更新，“妈妈，我已经到另一个世界整整一年了，你还记得我吗？”是那个孩子的qq。

于是一直往前翻，翻到一年多前那晚的那条“今天这个医生真好骗。”

原来，那晚之后四个月，这个孩子去世了。而他的母亲，一直用他的qq，以他的口吻，每天更新着空间，仿佛这个孩子还在。

其中有一条是一张毛衣的照片，附上“466天，今天妈妈给我织了新毛衣，我很喜欢，你们觉得好看嘛？”

还有一条是“795天，今天期末考试了，我也好想和你们一起考试啊！”

并且，这个qq还会在我这个好友过生日的时候和过节的时候给我发祝福短信。等等。

前段时间八一建军节微信朋友圈流行用自己的头像PS成几个穿军装的图像，这个妈妈还发了一个这个孩子穿军装的样子。仿佛是孩子长大了圆了从军梦。

最近一条，1515天。

2：

另一位妈妈，年过60的老太，很不幸，她儿子是个酒鬼——

40岁离异男性，长年喝酒吃肉，毫无顾忌，才40岁就已经酒精性肝硬化了，总之就是老百姓口中常说的那种“不争气的男人”，老婆也是这个原因走掉的。

喝成肝硬化，可想而知得喝多少？

ps，专业上我们经常会问这种病人有没有休酒日，也就是说只要不是每天连续喝酒，中间有休息有间隔，都会留给肝脏一点点休整的时间，但酒精肝的病人基本就是毫无休酒日。

患者入院的时候昏迷状态，直接告病危。但是又没钱进ICU，就到了我们普通病房。

大量腹水，重度黄疸、食管静脉曲张（肝硬化致命并发症之一，由于食管静脉血回流肝脏不顺利，导致在食管静脉曲张突起，吃点硬的东西就会把曲张静脉划破，导致大量出血，死亡率极高）、肝性脑病（致命并发症之二，肝脏功能丧失解不了毒素，导致中毒昏迷）。

但是我们评估还有一丝希望，从教授到我到护士，几个人的团队牟足了劲儿。

基本是按照ICU的标准，从各项血液指标、肝肾功能、出入量，心肺功能的管控和平衡做到了普通病房的极致，2周的时间团队大量精力放到了这个病人身上，熬夜值班甚至床旁监测陪护都很常见。

终于，在我们不懈努力下，患者的各项指标逐渐好转，从意识模糊逐渐恢复，在入院1个月后已经可以自己进食流食了，腹水有所减少、黄疸减轻了。

虽然酒精肝治愈不了，但是坚持下去患者不仅生命能保住，兴许还能活很长时间。

待患者清醒后，我作为小医生几乎是每天跟他和他老太太宣教。

如何控制每天摄入量，什么能吃什么不能，而且说得非常清楚，肝硬化病人绝对不能吃高蛋白食物、绝对不能吃硬的食物，否则极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每周，教授也会再重复一遍。

看得出老太太很爱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每天对40岁的儿子那是寸步不离，任何事情都伺候。

对于我们医生的医嘱，至少我们感觉是听进去并记住了。

结果，在患者病情转好、再过2天就要出院的某个周一早上，我查房时发现患者眼睛巩膜黄染（黄疸）比周六的时候颜色深了一点。

我当时就觉得不应该，然后问他和他妈妈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东西，回答我“没有啊”。

我还是不放心，就急着要求患者查一个肝功能。

开始他还很不情愿，什么“都要出院了还抽什么血”，结果肝功能一出，我惊呆了。

在没有任何治疗和病情变化的情况，预计患者应该好转的转氨酶和胆红素突然升高了数倍。

我和护士立刻查阅了这个周末患者所有的治疗药物和指标，发现没有特殊情况啊，怎么可能呢，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我到床前，正准备告知他们母子这个坏消息（这意味着患者病情再次加重，出院肯定不行，未来还未卜），同时还很愧疚的说不出原因的时候，我发现老太太支支吾吾的，遂进行追问。

母子俩吵吵闹闹，儿子突然蹦出一句“不就是吃了只乳鸽吗？指标高了是医术不行，还能怪我吃乳鸽啦！”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倒地不起……

原来这个人在周末威逼利诱老太太，一定要买只乳鸽给他吃，不吃就不活了……

老太太居然还同意了，背着病房医生护士和其他病友，偷偷带了一只乳鸽进来给他吃了。

我当时就问，不是告诉过你他绝对不能吃吗，半个鸡蛋都不行，还一整只乳鸽！吃了会出人命的。

猜老太太怎么说？

“我以为你们医生就是吓唬吓唬我们，而且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吃乳鸽，他要吃我能不给他吃吗？”，

我再次晕倒在地……

后面的故事大家猜怎么着？很多时候上帝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同样包括生命这件事情。

第一次，我们拼尽全力把你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这次我们付出了双倍的努力，但是门已经关上了。

在他吃乳鸽1周多以后，再次意识不清，2周后陷入昏迷。

大概3周后的某天，患者由于凝血功能极度低下、食管静脉曲张，在昏迷中的他开始口吐鲜血，心率、血压经历了一过性升高后开始逐渐下降，血氧逐渐下降。

这个时候我站在床旁一直用面罩给患者挤入纯氧，他却一口口鲜血吐出来染红了面罩和我的手套。

这个时候老太太突然情绪崩塌瘫坐到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悲怆的哭泣声。

他这辈子短短的一生，这张口吐鲜血的嘴就是最真实的写照，临到最后，却把什么都吐出来了。

只是可怜了这么爱他的妈妈。

3：

还有一位妈妈，自己是精神病。

这个事情有些年头了，可是一直印在我脑海里。那时，我们地区医院还没有把产科妇科分开，我妈在妇产科上班，连带着我也随她一起经历了妇产科的种种。

有一天，我妈回来要带我去她们科看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一个拾荒的精神有问题的流浪女人生的男婴。很健康，哭声响亮，发育良好。

当时女人挺着大肚子，自己一个人走在小城的街道上，突然宫缩发作，临产了，路上的好心人把她送到医院，一帮医护阿姨接生了这个健康的男孩。

在女人生下孩子以后，医生护士们轮番与女人沟通，断断续续得得出了结论，女人是被强暴之后有的孩子。

因为怕女人在抚养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所以孩子在新生儿期一直都是科里的医生护士们照顾的。买了奶瓶，喂他奶粉。

我去看孩子的时候他好乖，摸摸他柔软的小脸颊会皱一皱眉心，也不会像其他的爱哭鬼一样哭鼻子。

病房里面的医生和护士阿姨们会带女人来看他，而她看着孩子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我猜她一定也很喜欢他。

可是孩子还是死了。

死的时候还没满两个月，是被他妈妈喂牛奶泡饼干呛死的。

女人精神确实有问题，抱着他来的时候孩子都硬了；她也不知道去求助谁，本能的抱着孩子来了产科。

之前帮她接生的医生护士们，噙着眼泪从孩子口鼻中清理出了浓稠的分泌物。

说这么些，也不是怪罪这个女人，毕竟她只是一个智力不能达到正常水平的可怜母亲。

也可能是那个男孩难得的健康可爱给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以至于这么多年，每当我看到大街上拾荒的女人拉着一个孩子都会想起他。

我有时候想，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大概也能给自己的妈妈遮一遮风雨吧。

前面讲的都是妈妈照顾生病的孩子，接下来再讲一位老妈妈自己生病的故事。

急诊夜班，碰到一个动脉瘤破裂的老太太。

收住神经外科，从老人家片子上来看，具有手术指证，但是手术指证也不是非常强，也可以选择暂时保守。

于是自然而然的和家属沟通手术，但是手术有风险，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从子女的谈吐和穿着来看，家庭条件应该还不错，至少一定不是那种拿不出手术费的人。

老人有4个子女，来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从当场的状况来看，儿子应该是可以做主的人，于是开始跟家人沟通手术的治疗措施和风险。

家人听说不一定保证能治好，开始犹豫不定，这也是常见的情况。

给了时间让家属去商量决定，但是要知道老人家的情况也不允许无限期的等待。

已经是夜里12点，反复催促了几次，家属还是犹豫不决。

按常规我们打印好了手术同意书，家人需要签字同意手术还是拒绝手术。

家人一直推脱不签字，什么需要等待其他子女到场啊，什么家里有某个当医生的朋友需要问一问啊。

于是乎反复解释，现在的签字只是表示现在的决定，老太太的情况也不是非做不可，家里其他人来了，或者情况有变化可以随时选择做手术，我们24小时都有医生保证手术可以随时进行。

言归正传，就这样反复耐心沟通了2小时，我的态度是非常好的，几乎很少与人红脸吵架到了凌晨2点。

这家人就是不签字，不同意也不拒绝，还要把病人治好，扬言除了问题要找医院。

我已经开始心寒。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病人的儿子大庭广众之下说了这样一句话：医生，你不要逼我，信不信我把老人丢在这里！

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一万只曹尼玛奔腾。

只想说：丢，丢，丢！你这吓唬谁呢？？？这是你妈还是我妈，你不管他的死活，我管么？？？你还是人么？

我确实愣了大概10秒，盯着他的眼睛。这样一位40多岁的衣冠楚楚的中年男性，眼神里没有一丝丝愧疚。

10秒钟，我的脑子里面经历了许多。从震惊，到愤怒，到悲伤，最后到无奈。

冷静下来想一想，他不管自己的母亲，我还真得管。

作为首诊医生，不仅需要负责老人的治疗，还需要半夜打电话汇报科主任、甚至院长，启动没有亲属的应急预案，医务科备案，填一大堆的表格。

甚至听说过这样的病人手术后家人不来接她，可以在医院住上一年半载。

于是乎，我强忍愤怒，依然好言相劝。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好不容易让患者的女儿签了个暂时不同意手术的字。

回头再看一眼老人，状态暂时也没有恶化，于是把她交给病房值班的护士和医生后，继续忙碌的夜班。

后来我也没有再回去关注这个病人，但心里一直难掩悲凉——

人呐，生养子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生了病他们居然是要把你丢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