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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像》,[宋]马远绘,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孔子的先世是商代的王室。周灭商,周成王封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于商的旧都商丘,建立宋国。《史记索隐》引《家语》称:“孔子,宋微子之后。”
孔子的六代祖孔父嘉,为宋穆公时的大司马,宋殇公继位时的顾命大臣,后为另一贵族大臣所杀,其子出奔鲁国(《左传》昭公七年杜注)。孔氏,便来自于孔父嘉的字(孔父)。自此之后,孔氏由大贵族(卿)降至贵族的最底层(士)。
孔子的家世,对他的命运和思想带来重大影响。这是因为,商人是被征服的部族。而且,“大邑商”之所以被“小邦周”征服,主要是商纣王丧失内外人心的结果。周武王虽然亲手砍下商纣王的头,他还是基于商人部族的强盛及在东方(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强大影响,采取安抚政策,使商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仍居商都故地,以管理商人,同时设“三监”就近监视之。不久周武王去世,武庚联合“三监”及东方诸部族发动叛乱。时摄政当国的周公,用了三年时间平息叛乱,杀了武庚禄父。又封微子启于商丘,“以续殷后”。商都朝歌则由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去镇抚,成为卫国的国都。周公为巩固周王国的政权,大封同姓(姬姓)兄弟、异姓(姜姓)亲戚,在全国各主要地点建立封国,帮助周王室管理分派到各国的商人如“殷民六族”“殷民七族”以及其他被征服的部族(《左传》定公四年)。
防范商人当是周人的一项国策。虽然到孔子时,去周初已久,周人对商人的监管政策大大松弛,但不会完全放弃,周人对商人的防范心理也不会完全消失。这从商人直至春秋都被当做蠢人看待的现象中,可见一斑。郭沫若说:殷人被征服了以后事实上是作了奴隶,他们算是受尽了轻视和虐待的,周室的人称他们为“蠢殷”,称他们为“顽民”,一直到春秋战国的时候都还把他们的后人当成蠢人看待,譬如说到蠢人的时候便是“宋人”——“宋人资章甫而适越”(《庄子》)——“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孟子》)——宋人就是蠢人的代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第一章第二节)
商政权为周人所颠覆,商人未必尽是做了奴隶,但受到不平等对待是必然的。孔子不但是商人身份,而且是商王室后裔,他身上的这个标签始终是醒目的。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僖子,犹称孔子为“圣人之后”,并嘱咐他的儿子师事孔子以学礼(《左传》昭公七年)。大约周人在文化上对商人是逐步宽容的,但在政治上则始终是防范的。那么,孔子受到了哪些影响呢?
首先,他无论是做官在朝堂,还是居家在乡党,都是唯谨唯慎的: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乡党篇》)
这是说孔子在乡里头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好像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在宗庙和朝堂之上表面不慌不忙,却很少说话。其他诸如接引宾客、出使诸侯国、与朋友交往等,《论语》中多有类似的描述,《乡党篇》最为集中。
其次,他对贵族的生活方式是向往的。条件许可时,他是要按贵族范儿生活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乡党篇》)
这是说孔子吃饭,主食越精越好,肉丝越细越好,不好的就不吃。一连有好多个“不食”,不具引。其他诸如穿衣、睡觉、出行等,《论语》多有类似的描述,《乡党篇》最集中。冯友兰说:“《乡党》所纪,起居饮食,俨然贵族。非必孔子之好阔,盖不如是则‘非礼也’。”(《中国哲学史》第四章)其实,讲究礼节,无非显示贵族身份而已。
其时世卿世禄尚未根本动摇,做官仍是贵族的基本专利。孔子虽然做官时间不长,但一直很珍惜曾有的身份。心爱的弟子颜回死了,颜回的父亲“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孔子没有答应,理由是“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先进篇》)。齐简公被他的大夫陈恒杀了,其时赋闲在家的孔子,跑去找鲁哀公,要求讨伐陈恒,又被鲁哀公支使去找掌握执政权的季孙、孟孙和叔孙,还是被拒绝了。大约是有人认为他多管闲事,他两次声明“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宪问篇》)。
再次,他对周取代商是心存芥蒂的。这从他对周文王和周武王评价的不同可以看出: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泰伯篇》)
周文王已经赢得了天下多数地方的拥戴,但他并没有趁机夺取商的政权,而是继续维持和平的局面,孔子称赞这种行为为“至德”。后来周武王率师攻占商都,商纣王“自燔于火而死”。周武王来到商纣王自焚的地方,“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史记·周本纪》)。商纣王的这个结局是悲惨的,想必孔子对于这个“先王”是有“哀其不幸”之隐衷的。下面这段话,透露了一些信息: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子张篇》)
孔子在盛赞周文王的同时,对周武王却有所保留: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八佾篇》)
《韶》是舜时的乐,《武》是周武王时的乐。一般认为,孔子评价《韶》乐尽善尽美,是因为舜的天子之位是由尧“禅让”来的。而评价《武》乐尽美却未尽善,则因为周武王毕竟是以暴力夺取了殷商政权。苏轼因此认为“孔子盖罪汤、武”,“武王,非圣人也”;“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论武王》)。
周武王真像,《历代帝王真像》,托名清乾隆五十三年姚文翰奉勅绘,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孔子自认是绍继周文王的: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篇》)
由此看来,孔子并不将文、武同等看待。弟子子贡将文王、武王并举,称“文、武之道”(《子张篇》),未谙老师的用心。
还如孔子对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的赞扬,也是值得注意的。他说他俩是“古之贤人”(《述而篇》),“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微子篇》),在表达对本族先贤钦心的同时,也透出一种隐隐的痛感。
又次,孔子对祖先的文化“心有戚戚”。虽然对作为统治部族的周文化的尊崇态度溢于言表,——“吾从周”(《八佾篇》)、“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述而篇》),对殷商文化实给予了更高的赞赏。如称赞微子、箕子、比干:“殷有三仁焉。”(《微子篇》)《论语》全书所载孔子认可为“仁”的,仅此一例。他最欣赏的弟子颜回,也只是认可“其心三月不违仁”(《雍也篇》)而已。傅斯年说:“称殷三仁,尤有余音绕梁之趣,颇可使人疑其有‘故国旧墟’、‘王孙芳草’之感。”(《周东封与殷遗民》)
孔子之“从周”,是由于“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八佾篇》)。傅斯年认为这些都表明孔子对于殷、周“一视同仁”,“虽许多事要以周为师,却绝不以周为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孔子在政治上不得志是必然的: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微子篇》)
齐景公欲用孔子,予之以仅次于正卿的位置,说明他很欣赏孔子。但随后又找借口搁置起来,孔子只好离开齐国。齐景公因何反悔?这里看不出来。太史公只说“齐大夫欲害孔子”。又: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同上)
这一次,是孔子在鲁国做了几年的官以后发生的事情。按《史记》的说法,孔子治理鲁国颇有成效,“齐人闻而惧”,担心鲁国走向强盛会对邻国造成威胁,于是采取送女乐等方式挑拨鲁国的君臣关系。季氏吃这一套,孔子只好离开了鲁国。
据《史记》记载,孔子去鲁适卫,卫灵公给了他粟六万斗的待遇,但没过多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说他的坏话,他又待不住了,“恐获罪焉”,只好离开。
人们多将孔子不得志,归因于他的学说和政治主张不合时宜。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孔子认为自己“无可无不可”(《微子篇》)。孟子则认为孔子是“圣之时者”(《孟子·万章下》)。真正的原因恐怕就是,这些诸侯国终究不是姬姓(鲁、卫),便是姜姓(齐),如何让一个殷人的后裔来治理国家?所以,即便是在他的家族已经生活了几代的鲁国,他还是干不长,长期在外过着漂泊的生活。最后的结果是,孔子“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史记·孔子世家》)。
《史记》记载孔子辞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予始殷人也!”——我本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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