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村西头的地主婆

清晨89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有个老婆婆，人家叫她地主婆。
妈妈称呼她"四奶奶"。听妈妈说，在家族里，按辈分，我该称呼她四姥姥。她的丈夫曾是国民党军队的连长。属吉鸿昌的部队。解放初闲赋在家，后来被农会枪毙了。她家被定为地主成份，她作为地主婆经常受批斗。儿子从小受歧视，三十多了，还打光棍儿。
常听人叫她"地主婆"，我那时候不懂事，只认为地主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坏人，也跟着小孩子们叫她地主婆。她家住在村西头牲口屋院里的一个破草房里。她的腰整天弯着，直不起来。走起路来，小脚慢慢地，一崴一崴的。手里柱着一根棍，慢慢地晃悠着。
那时候，大一点的孩子领着我们常去村西头玩。那里有牲口屋，还有大坑，坑里有水，坑沿上边是生产队的打麦场。还有烟炕屋，队里的菜园子等。
春天一到，孩子们像猴子一样爬上坑边柳树，折一段树枝，拧下皮做柳笛，在嘴里呜呜地吹着。牲口屋的土坯墙洞里有麻雀窝，有时候还有马蜂窝。掏麻雀窝成了孩子们的乐趣。如果发现有马蜂窝，就用棍捣，弯着腰，蹲在墙根，戳一下就跑，有时候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马蜂蜇住了，一会儿起个包，肿好几天。胆小的人是不敢戳马蜂窝的。
后来，就远远地投土坷垃，小石头投，撒沙土等。猛攻一阵，惹得马蜂嗡嗡乱飞。石块，小砖头蛋儿，砸在房顶的草里，就变得坑坑凹凹的。地主婆听到吵闹和响动就出来察着，她一出来，我们赶块逃离现场。
冬天里，积雪融化，水从房顶的草上往下滴，屋檐下，一到晚上就形成了一行行的冰挂。孩子们最喜欢摘冰凌玩，比赛谁摘的最长，最奇特。够不着就用长棍子戳和敲打下来，落地摔断了。地上落了一层的冰棱棍儿。用麦茬盖的草房檐被捣得豁豁牙牙。
有时候拾柴禾在烟坑屋里点火，烤火玩。正当大家玩得正疯的时候，一缕缕浓烟从屋里冒出来了。大家正得意 ，突然有人看见到地主婆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口里骂着:"这一群小孩儿，又作啥祸啦，在房子里点火了，失火了咋办？龟孙……你们把房檐都捣坏啦。水都顺墙流了，屋塌了咋办？"
"地主婆来啦，快跑呀！"有人一喊，我们把柴禾捣散，都一个个冲出了烟坑屋，一哄而散。冲着她喊:"地主婆，地主婆!"远远地跑走了。
有一年春天，几个孩子领着我们在坑沿边上玩。牲口屋后边是牛粪堆。旁边是一个长方形池子，一大块白色塑料布蒙着。是生产队的育秧池。牛粪里边全是埋好的红薯母子。用母薯培育红薯苗。调皮的孩子从里边扒出了一块红薯。拿到坑里洗了一下吃起来。
别人一见，争先恐后地跑过去从里边扒出了红薯母子，在水里洗一下就吃起来。有不好的，变味了，坏了的红薯被扔进水坑里。
不久，地主婆家遭了殃。队里有人说她偷了红薯母子。破坏生产劳动。民兵队长要批斗她，她说不是她偷的，不知道。可是有人到现场看过了，育秧池里有扒的印迹，还丢失了红薯。有一个人说:"就你在那儿住着，又没有人去。不是你还会是谁?"
接下来，就有人说:"阶级敌人心不死，他还想复辟。打倒狗地主！"不由分说，就开始批斗她，不让她乱说乱动。还要扣她家的工分。她儿子去辩理，结果也被批斗。有人说他是"地主崽子。"他爹国民党的反动军官，双手粘满了人民的鲜血！"……
后来，地富反坏右摘帽了。上了岁数的人对她态度有了改变。没人再叫她地主婆了。老人们说，她嫁过来后，妯娌们相处很好。丈夫在部队是军官，还在外边又娶了一个女人。解放时候，一家人都回来了。妈妈小时候还见过她，那个女的是河北人。丈夫被镇压后才领着孩子走了。
地主婆从小在家奉养公婆，养育子女，没跟着当军官的丈夫当太太，也没享过一天福。后来却守寡挨批斗。我才知道原来她是这样一个苦命的女人。妈妈说，她小时候，见四爷戴着礼帽，很绅士的样子，对家里和村上人很和睦友好。
村里有个人叫杜保平的人，这个人爹娘都死了，没办法。投奔四爷去当兵。一解放，杜保平首先站出来揭发四爷的罪行。他说，有一次有两个人当了逃兵，被抓回来。他要按军法处置。命令要把这二人拉出去活埋了。
他让我去监督执行，坑挖好了，埋了半截。见这二人可怜，家里还有爹娘。就解开绳索把那二人放跑了。因为偷放跑了人，回去也是死罪，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已也趁机跑了，脱离部队，逃回老家。
杜保平的揭发和证明。群众听了义愤填膺，认为四爷罪大恶极，应立即正法。民兵把他抓起来枪毙了。后来，我看了电影《吉鸿昌》才知道，吉鸿昌的部队是抗日的队伍。我又想起来这件事。
经向村里老人问起地主婆家的情况。有人说保平后来给别人说过，他那时候揭发的情况是假的，是有人让他那样说的。真相是吉鸿昌被杀害后，队伍军心散了，又有新的内战爆发。四爷早有解甲归田之心。让保平夜里去执行活埋被抓回来的逃兵，是让他私下把二人放跑，同时给保平一个逃跑的机会，让他能想办法逃个活命。
可是，那年生产队红薯母子丢了的事，没人知道谁干的。仍然有人一直认为地主婆就是小偷。

清晨89

村西头是孩子们的乐园，大人们劳动的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