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面包的叹息

清晨89

“噗——噗——噗——”，小面包又在大口喘气了。
勤一听到这种声音心里就发毛——虽然驾驶证已经拿到手里一年多了，但是在这一年多里，她却很少开车。偶尔哪天心血来潮，她才会小心翼翼地拿起钥匙，驱动车慢慢地往单位走上一程——一个来回顶多也就七八里。
不知道是她开车技术的问题，还是小面包上了年纪，只要她一上车，总能听到这种“噗——噗——噗”大喘气的声音——以前是偶尔听到，但自从她开始驾着车由家到县城来回跑之后，这种声音变得特别频繁……
“莫非小面包这是在叹息？”在小面包第N次大喘气之后，勤突然这样想。
也难怪勤会这样想，这辆小面包自从到了她家，阅历可谓丰富至极！
面包不会忘记，它从售车部走出来的那天，是两个男子把它领出来的。两个男子一个是勤的爱人——也就是它的主人；另一位是主人的朋友。他俩当时准备合伙做一档子生意，而它，恰恰是这档生意得以正常运行的一个很有力的代步工具。可是几年后，正当生意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那位合伙人却中道离去。
这个结局令很多人唏嘘不已，小面包作为整个事件自始至终的目击者，它比所有人都能切身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人情的险恶与凉薄、世事的艰辛与无奈！但，它，只是一辆小面包！一辆由人操纵着四处奔波的小面包！所有的事情，它能听到看到甚至预测到其中的玄机，却不能使整个事情循着它的思路做出哪怕丝毫的转变……
时光匆匆，眨眼间两年又过去了。这一年的八月份，正值中秋节前后，它亲临医院接回了一个女婴——婴儿刚刚出生，粉嫩的小脸儿，圆圆的，胖胖的；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虽然不是双眼皮儿，但很大很有神儿——似乎不用费劲儿，只要微微一睁，就能将整个世界融入其中。这个婴儿是这个家族里最近三代第二个女婴，不说女婴在其家族中的地位，单看如今男女性别比例，称其为“千金”一点也不为过。
将女婴送回家里后，女婴的奶奶硬要塞给它主人一个红包儿，边塞还边说：“接刚出生的孩子，不给钱怕不好。”面包记得清清楚楚，主人当时只是笑了笑就坚决拒绝了红包。其实小面包早在心里说了：“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根本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带着这么可爱的小公主回家，又会有什么不好的呢？”
之后又一年，小面包遇见了一件至今让它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的事情，它称其为人生中的“惊涛骇浪”。那天，天气很冷，正是一年之中的三九天儿，凌晨四点，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它，突然被主人发动了引擎。等其他人都上齐了，它才知道，原来它要送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去医院！一想到要亲自出马见证另一个新生命的来临它就激动不已，它加快了赶往医院的脚步，跑了一会儿全身的寒气就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可是，让它没想到的是，那个调皮的婴儿却卯足了劲儿要跟它赛跑，它的一路狂奔正好也在为婴儿提供助力。于是，刚刚走出村子，那个婴儿就以他“哇哇”的啼哭向世界宣告：“这次赛跑——我赢了！”
可这场赛事，只有婴儿一个人知道，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出场时，其他的人都惊呆了！好在，婴儿的奶奶也在场，奶奶又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短暂的惊恐之后，奶奶就用她平时掌握的常识，成功地迎接了这位史上年龄最小的短跑冠军！自此之后，面包明白了一个道理：虽然它是一辆车，却不能在任何时刻都把“跑得快”作为制胜的资本——有时候，慢也是一个法宝，一个能让人获胜的法宝。
自打经历了这次惊涛骇浪后，一连好几年，面包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时而跟着主人奔波在路上，时而在家休息，对这样的生活，它早习以为常。“做为一辆车，无非就是跑跑停停，”面包经常这样想，其实它早就把主人常说的一句话记在心头了：“要把努力当作一种常态，要把优秀当做一种习惯。”它不奢求自己多么优秀，但作为一辆车，它绝不会埋怨整天跟着主人四处奔波，它时刻提醒自己：“既然是一辆车，就得履行做为一辆车的职责。”有了这种心态，所有的“奔波”都将不再是“奔波”；有了这种心态，所有的“困惑”也将不再是“困惑”。
只是，随着形势的发展，随着年龄的增长，小面包的心里时常有一种危机感——据说很多大城市都在禁止面包车通行，男主人迫于此也准备再换新车了！于是，它一改原先的高调和亢奋，变得如此低调和深沉：“‘人生本过客，何必千千结’！让所有的不快都随风而去，让一切事情都顺其自然发展！”于是，再遇到长时间停歇在家的时光，面包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它觉得安享宁静的时光也是人生中的一大幸福……
“作为一个人，有如此的成长规律——‘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么，作为一辆面包，尤其是阅历这么丰富、情感这么细腻的面包，它应该也有类似的成长规律吧！”勤驾驶着面包车，有时竟然这样突发奇想，“如果真是这样，小面包又到了哪个阶段呢？‘不惑之年’应该过去了，那么下一步就该是‘知天命’了！对，一定是‘知天命’，因为‘知天命’，所以才‘叹息’！为自己‘叹息’，也为女主人‘叹息’！”勤喃喃自语道。
面包似乎听到了女主人的心声，叹息声立刻小了许多。
不错，面包的确是想起了这些事情——
勤作为它的女主人，之前曾偕同它往返于原单位和家之间。它见证了女主人在原单位工作的安逸与清闲——单位离家近不说，一路上遇见的还都是熟人！作为一个开车上路的新手，来往于单位和家这七八里的路上，根本不用有啥顾虑——只要女主人遇见啥麻烦事，马上就会有热心肠的人前来帮助。比如勤第一次带着它去单位的时候，几乎全程都是一档行驶，时速不超过十公里。当时女主人还不大懂得让路，可是过路人一看司机是勤，不但没急，反倒哈哈一笑，风趣地说上一句：“哟，这车开得挺稳嘛！开车技术不赖啊！”
还有一次，勤将车开到单位门口，下来锁上车门才发现忘记拔车钥匙了。惶恐之中，还是陈师傅帮忙将钥匙取出来了——原来她忘记拔钥匙的同时，也忘了关右边的车窗。陈师傅从右边半开着的车窗伸进胳膊打开右边的车门，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钥匙。之后，陈师傅又关切地嘱咐勤：“以后，下车时可一定要记住熄火、拔钥匙，再关窗锁门。”面包由此看出来勤还是相当受人爱戴的！那一刻，它为女主人感到自豪，为能跟着女主人上下班而感到荣幸。
可是，现在，它却整天为它的女主人担心。
因为，女主人离开了那个离家很近且温暖又舒适的单位，要到那个离家很远且陌生又紧张的新单位上班了！并且，随同女主人一起的，还有她六岁多的一个孩子！大人啥都好说，孩子不好办啊！面包亲眼看到，每天天刚蒙蒙亮，孩子就不得不睡眼惺忪地被女主人拉到车上，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虽然，一到车上，女主人就会温柔地对孩子说：“得一个多小时走呢，饿了就吃些点心，困了就躺车上睡一会儿。”但面包知道，孩子晕车，不习惯车里的味道，平时爱吃的点心也吃不下了；至于睡觉，又不是买东西，哪能说睡就睡呢？！
还有，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女主人遇见了啥困难，也不会有谁主动来帮忙了。比如，女主人到新单位去的第三天，一路上浓雾不断，女主人忘了咋开雾灯，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大灯。到了单位门口，雾早已散去。大白天的，谁会想起车灯还亮着呢！更何况女主人还是一个新手！这次，谨遵陈师傅的嘱咐，女主人倒是记住拔钥匙关窗锁门了，却没想起关灯。结果，那天下班后，车怎么也没法启动了！打电话向家里人求救，远在四五十里之外的家人说：“没啥好法儿，找人推吧！”这可难住了女主人，面包的体积虽然不算大，体重虽然不算沉，可是一两个人绝对推不动啊！更何况，就是一两个人能推得动，女主人又去哪儿找呢！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在小面包身旁，来来往往的行人倒是不少，可素不相识的，就让他们帮忙推车，女主人实在难以启齿。看着女主人焦急地在路边徘徊，瞧着女主人冲着一个又一个路人欲言又止，面包顿时惆怅万分——要是在原单位，女主人遇到这种情况，不用跟谁打招呼，马上就会有一大帮子的人来推车——唉，要是在原单位，路程那么近，村落又是那么密集，或许连雾都不会有呢！
真不明白，女主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的选择！舍近求远！舍弃安逸选择奔波！
“‘人生本过客，何必千千结！’随遇而安的生活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面包多想把这个迄今为止它所感悟到的最深刻的道理讲给它敬爱的女主人听啊！
其实，面包的叹息，勤早已听明白了。勤不怪面包，勤也曾为此而困惑。但是就像面包记得面包的使命从而能坦然面对每一次奔波一样，勤也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自己的初衷。
拨开乌云，勤会让跟随她奔波的小面包看到阳光，会让小面包的叹息变成赞许！

清晨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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